钱嗣杰 战地记者的永恒瞬间

2017-08-11 14:14:00  来源:中华儿女  编辑:

  ◎本刊记者 余玮
  历史学家用笔书写历史,而新闻摄影家钱嗣杰亲历着传奇,用相机真实记录着历史,见证着共和国的纷飞战火,亲历着共和国的国事风云,记录着鲜为人知的历史内幕,定格一个个经典瞬间。
  他曾多次出生入死穿行在朝鲜战争硝烟中,对当时的防空警报并没有感到太多的紧张。但是见炮弹在路边响起,子弹从身边飞过,这时才感受到战争对生命的威胁,既兴奋也惊险。
  走近这位新闻摄影大家,俨然回放一个个有关红色传奇的镜头。
  到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去
  采访时,才知钱嗣杰步入摄影界是阴差阳错。钱嗣杰出生在黑龙江省黑河市的一个平民家庭。日本投降后的第二年即1946年,他高中还没毕业,就在佳木斯报名参加了东北民主联军。本想报考空军,当一名飞行员,然而,当他到指挥部报到时,组织上却安排他到东北大学文艺研究班。不久,他就被派到东北画报社学习摄影;两个月后,被分配到部队担任摄影员。
  开始上战场时,钱嗣杰什么也不懂,大炮一响,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知道,跟突击连才能拍到东西。枪林弹雨中,连长说:“跟着我跑!我跑你就跑,我趴你就趴!”钱嗣杰这些在东北画报社成长起来、经过革命战争考验和锻炼的记者,为了形象地记录东北军民英勇解放东北的战斗,他们坚持和战士们生活在一起,战斗在一起,有的在战场上英勇牺牲。钱嗣杰日后总是说:“我能活到今天,不容易,多次死里逃生。我多活一天,就是多赚的一天。”
  在那战火纷飞的年代,摄影器材奇缺,只有打大仗时,才会派出摄影记者,所以战士们都说,钱嗣杰一来,就要打大仗了。大仗,就是苦仗、硬仗,别人拿枪,他端照相机,在枪林弹雨里拍照片。在战场上,战友想的是如何多打倒几个敌人,而他则是“在想机器不好,要是能有个广角就好了,还有胶卷太少,每次只有两个120胶卷,说到害怕,早忘了”。他说,在战场上最危险的时刻,作为战地记者你感受不到危险的瞬间。
  当时120胶卷每卷只有16张,并且一次只发两卷。在拍摄中钱嗣杰觉得战士们勇敢地冲向敌人阵地要拍,机枪阵地很漂亮也想拍,见了十个八个的俘虏也拍,三十二十的俘虏也拍,可是等到大批的俘虏下来没胶卷了,当时钱嗣杰“急得跳呀,急得想哭”。等到第二次,还是一场战斗,同样是两个胶卷,钱嗣杰吸取上次的教训,十个八个俘虏不拍,二十三十不拍,起码要等到五十一百时再拍,结果没有,只到三十个。这一次,钱嗣杰被宣传科长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钱嗣杰所拍摄的照片,不断地在《东北画报》等各大媒体上登载,极大地鼓舞了指战员的士气。“要想拍出反映部队战斗生活的好照片,就要深入连队,到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去。”一次,在我军第3次攻打四平时,为选择阵地拍摄角度,钱嗣杰和宣传干事到前沿阵地观察地形。不料,敌人临时增援3个师,他们两人面临身陷敌人包围圈的危险,幸亏师部通讯员及时赶到,要他们火速撤离,天黑后才脱离险区。
  1948年,钱嗣杰加入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第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辽沈战役、平津战役结束后,钱嗣杰随军进关,解放大军占领通县,攻占南苑机场,待命攻打北平。不久,北平和平解放,新中国诞生,钱嗣杰被调到中央新闻总署任摄影记者。

1951年,钱嗣杰在朝鲜开城的“地下宫殿”(防空洞)(王一水 摄)

  “冲锋”在有硝烟与无硝烟的两个战场
  钱嗣杰觉得自己作为记者是挺幸运的,1951年到1953年,在朝鲜战场上,他作为中外记者代表团里惟一的摄影记者,经常驱车往返平壤与开城之间。
  那里是大片开阔地,根本找不到什么掩护,敌机天天追着车辆狂轰滥炸。一天,钱嗣杰和一辆朝鲜人民军的车开着开着,突然,一架敌机俯冲下来,先是投弹,看没炸中,便绕着圈子扫射。朝鲜的军车被击中了。这时,钱嗣杰的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冲。他紧握方向盘,灵活地在扫射中前进,飞机在头顶上愤怒地盘旋着。车开着开着,前方出现了一个炮弹坑,同车的人吓坏了,钱嗣杰一踩油门,汽车如同电影特技一般腾空而过。美国飞机悻悻地飞走了,其他人说:“小钱,你是怎么开车的,居然飞起来了。”今天,他认为这次自己与死亡离得最近。
  “以后好了,我们有了自己的空军,我看见他们与美国飞机在天上对战,一会儿,一架美国飞机栽下来了。”钱嗣杰比划着,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那些打败美国王牌飞行员的中国“神鹰”,以后也成为了他照片中动人的组成部分。
  1951年11月27日,敌我双方在板门店经过65轮的谈判之后,终于达成停战协定。接着,在交换战俘问题上美方节外生枝,捏造事实,连篇累牍诬蔑中方处决了美军被俘人员。他们以此掩人耳目,企图掩盖美军对我方战俘的暴行。钱嗣杰则针锋相对,把亲眼所见的志愿军战俘被遣返的惨状一一拍摄下来,成为揭露美军倒行逆施的有力证据。
  美军第二十四师师长威廉·迪安少将在战斗中被我军活捉,这是我方当时俘获的最高级将领。当时,美方以及迪安的家属都以为迪安早已阵亡。在朝中方交给美方的战俘名单中,第一名就是迪安。美联社记者立即在现场打电话,把只有一句话的稿件——“迪安还活着”发给总社。这位记者因此受到总社嘉奖“普利策奖”,并得到3000美元的奖金。其实,公布战俘名单的前几天,钱嗣杰分别同英国《工人日报》记者阿兰·魏宁顿、新华社记者徐熊专程到“战俘营”单独采访过迪安,不失时机地拍摄了迪安居住的“战俘营”——两间房子(没有高大的围墙和铁丝网),以及迪安同卫兵下象棋、用筷子吃饭、练拳、做操、散步的照片。在交换战俘名单那天,朝中方就把钱嗣杰所拍摄的《迪安生活在战俘营》独家组照无偿送给了英国《工人日报》记者阿兰·魏宁顿,并由他转美联社。不久,不仅英国《工人日报》刊用了,美国《星条报》也以整版篇幅刊登了这组照片,有力批驳了美方的造谣诬蔑,对美国国内的反战浪潮起到了推动作用。
  7月27日,本来是普普通通的日子,可是因为朝鲜停战协定的签字在这一天,成了包括1953年的这一天亲历历史现场的钱嗣杰等所有中国人永远难忘的一天。
  这一天,牵动世界“神经”的板门店天空睛朗。上午9时,板门店的空气顿时活跃起来,钱嗣杰等专程前来采访在这里进行停战协定仪式这件“头号新闻”的世界各地记者有200多人,他们三五成群地交谈着、议论着。钱嗣杰回忆说,整个签字大厅布置得庄重实用。1000多平方米的大厅内,只要与双方代表团有关的设置和用品,都是对称的、平等的。大厅正中,向北并排排列着两张长方形的会议桌,会议桌中间是一张方桌。方桌两侧双方各伫立两名助签人员,桌上铺着绿色台呢,西边的桌上立着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国旗,东方的会议桌上立着联合国的旗子。大厅西部一排排的长条子木凳是朝中方面人员的席位,大厅东部的长条木凳是“联合国军”方面人员的席位。大厅北面凸字形部分是双方新闻记者的活动区域。
  9时30分,钱嗣杰只见朝中方面和美国方面各有8名佩带袖章的安全军官分别步入大厅西部和东部的四周守卫着。随后,双方出席签字的仪式的人员分别由指定的东西两门入厅就座。
  10时,大厅时一片安静。钱嗣杰感觉到连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这时,朝中代表团首席代表南日大将和“联合国军”代表团首席代表哈里逊中将从大厅南门进入大厅,分别在会议桌前就座。两位首席代表在本方助签人员协助下,拿起笔。此刻,钱嗣杰和同行曹兴华屏住气息,对准镜头。他们在各自一方准备的停战协定上终于签上了沉重的笔迹,之后由助签人员交换后又各自签字。历史的瞬间,在钱嗣杰连拍的镜头中一次次定格。
  当时所签的朝鲜停战协定及附件的文本,共有朝文、中文、英文共18本之多。签完,钱嗣杰看看了表,整个仪式用了近10分钟,仪式虽说气氛庄重但有条不紊。当晚10时起,一切敌对行动完全停止。
  钱嗣杰获朝鲜政府颁发的三级国旗勋章1枚,后来被中国人民志愿军记三等功,获军功章1枚。获得这些荣誉时,钱嗣杰还有些过意不去,认为真正该得到勋章和军功章的应该是那些在战场最前线尤其是那些牺牲了生命的英雄们。他说:“我尽管也参加过一些战斗场面很激烈的拍摄,我没有丧命,甚至没有负伤,我是够幸运的了。”
  离开鸭绿江,告别朝鲜之时,欢呼声、歌声和掌声响遍上空,夹道欢送的旗帜和鲜花汇成了彩色的海洋。路旁响起的朝鲜孩子喜气洋洋的歌声,那些白发老人用颤动的手给钱嗣杰等捧上的芬香扑鼻的红花,这一切抚慰了依依惜别的心。是呀,在这些日子,结下了生死之谊,能不依恋吗?!分手的时候到了,深深的离情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每一步都是那么的依恋。在纷飞的战火中,钱嗣杰和战友们是那样刚强,然而此时此刻,他泪水涟涟……

1951年,手持美国“新闻镜箱”的钱嗣杰和朝鲜人民军摄影记者在开城(刘东鳌  摄)

  忙碌并享受着
  钱嗣杰的晚年生活简单而丰富多彩。已是耄耋之年,但是他不服老,骑车、游泳、跳舞、旅行,样样都行,还经常玩玩手中的新“武器”——数码相机。他拥有两部“尼康”牌的数码相机,总是携身带有2G、4G的两个内存卡,随走随拍。不过,如今拍摄的不再是新闻照片,而是旅游风光照及出席各种活动的现场照片。
  当年,在新华社新闻摄影部工作期间,在器材装备、技术手段、发稿方式等方面相对比较落后,采编人员使用的是胶片相机、灯泡式的闪光灯、显影罐、稿纸、剪裁尺、裁刀,通过车辆运送和邮寄等方式发稿,发稿时效滞后。随着经济的发展和科学技术的进步,新华社的新闻摄影工作方式悄然变化。过去那些落后的老相机、显影罐、剪裁尺等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取而代之的是高级数码相机、电脑发稿和世界一流的现代化办公大楼。钱嗣杰十分高兴地看到,目前新华社正充分依靠迅猛发展的网络、信息和计算机技术,逐步建起了覆盖国内和世界主要地区的采、编、发和传输的通讯技术系统,从记者拍摄图片到发稿时效各个环节均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变。
  钱嗣杰是中国老摄影家协会理事、中国新闻摄影学会荣誉顾问、全国毛泽东纪念馆联谊会顾问。因他是摄影界的老前辈,也因为他曾是毛泽东的专职摄影师,且在多次领导人身边工作过,在业界知名度很高。由于他的特殊经历,社会上有些团体和单位想利用他的名望搞经营或商业性活动赚钱,都被他婉言谢绝。但对于一些公益性活动,比如摄影界或党史界举办的有关新闻发布会、座谈会、展览会、评奖会及各种庆祝或纪念活动,邀请他出席,如果时间安排得过来,他总是积极参加。
  晚年的钱嗣杰健康并快乐着,忙碌并享受着。他皓首谢顶,却脸色红润,精神矍铄的他耳聪目明,行步如风。如果他同我们一起挤地铁、公共汽车,一般人无法知道身边的这位老人曾经在硝烟里跑来跑去,曾与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华国锋等朝夕相处。
  翻开新中国摄影史,无法绕过钱嗣杰这个名字,尽管可能有人并不知晓他的名字,然而他当年所拍摄的每一张照片都凝固着珍贵的历史瞬间,凝固着战争的细节与新中国伟人的英姿。他的照片,被中国档案馆永久珍藏,也永远在历史上书写下弥足珍贵的一笔。

我要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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