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旭华 许身报国的“深潜”传奇

2017-12-28 15:48:00  来源:  编辑:

  ◎本刊记者 余玮
  2017年11月17日,全国精神文明建设表彰大会在京举行。9时30分许,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等会见与会代表。
  当晚,央视《新闻联播》报道:习近平高兴地同代表们热情握手,亲切交谈。当他看到93岁的中船重工719研究所名誉所长黄旭华和82岁的贵州省遵义市播州区平正仡佬族乡原草王坝村党支部书记黄大发站在代表们中间时,习近平握住他们的手,请他们坐到自己身旁。两人执意推辞,总书记一再邀请,最后两人在总书记身边坐下。现场这一小小细节,感动全场,大家长时间热烈鼓掌。
  无数中华儿女通过电视镜头看到:总书记一把拉开前排凳子,一再邀请后面站着的两位老人坐到自己身旁,最后两人在总书记身边坐下……随后几天内,这一视频被网友疯狂转发。有人感慨:“总书记的这个动作太帅了,看得我眼眶湿润!” 
  总书记请老人坐在自己身边的暖心举动,感动了全国人民,同时也让大家记住了黄旭华这个名字。然而,曾经在近30年里,8个兄弟姐妹都不知道黄旭华在搞核潜艇,父亲临终时也不知他是干什么的,母亲从63岁盼到93岁才见到儿子一面。
  如今,黄旭华身兼数职:中船重工719研究所名誉所长、首批中国工程院院士、我国第一代攻击型核潜艇和战略导弹核潜艇总设计师。在业内,他被誉为“中国核潜艇之父”。
  与惊涛骇浪做伴的“深潜”研究
  1958年,我国批准核潜艇工程立项。核潜艇是集核电站、导弹发射场和海底城市于一体的尖端系统工程,技术复杂,配套系统和设备成千上万。其中,核动力装置、艇体结构及艇型等7项难题号称“七朵金花”。这一年,黄旭华因其优秀的专业能力被秘密地召集至北京,加入了研制导弹核潜艇的29人的小队伍,成员平均年龄不到30岁,但他们迅速开始了我国第一代核潜艇的论证与设计工作。那时中苏关系尚处于蜜月期,依靠苏联提供部分技术资料,是当初考虑的措施之一。
  1959年,苏联提出中断对中国若干重要项目的援助,对中国施加压力。赫鲁晓夫访华时傲慢地说:“核潜艇技术复杂,价格昂贵,你们搞不了!”毛泽东听后发誓:“核潜艇,一万年也要搞出来。”为攻克难关,黄旭华和同事们别无选择,只能一步一步地摸索向前。
  幸运的是,有人从国外带回两个美国“华盛顿号”核潜艇的儿童模型玩具,玩具“窗户”掀开后,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设备,这令黄旭华高兴极了。他没想到,这两个玩具,竟然和他们凭着零零散散的资料、完全靠想象画出来的核潜艇图纸基本上一样,“核潜艇就是这样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有人开玩笑说,中国的核潜艇研制工作是从一个核潜艇玩具模型一步一步开始的。
  1965年春,专司核潜艇研制的“中国核潜艇总体研究设计所”在渤海湾的一个荒岛成立,黄旭华也随即开始了他的荒岛人生。在那个“一年两次风,一次刮半年”的荒芜凄凉、乱草丛生、人迹罕至的小岛上,黄旭华顶着来自于“文化大革命”的各种干扰和批斗,白天养猪,晚上设计,带领研究所的设计人员克服常人所无法承受的各种困苦,攻克一个一个的技术难关。
  为了艇上千万台设备,上百公里长的电缆、管道,他要联络全国24个省市的2000多家科研单位,工程复杂。那时没有计算机,他和同事用算盘和计算尺演算出成千上万个数据。“从物质到知识,用一穷二白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现在回头去看,当时连基本的研制条件都不具备,我们就开始干了。”黄旭华回忆说。在没有任何参考资料的条件下,黄旭华和同事们大海捞针一般从国外的新闻报道中搜罗有关核潜艇的只言片语。黄旭华至今还珍藏着一把“前进”牌算盘,在没有计算机之前,研制核潜艇的许多关键数据就是从这把算盘上跳出来的。黄旭华说,为了保证数据准确,常常是两拨人一起算,结果一致还好,不一致两边都要重新算。
  除此之外,黄旭华还用最“土”的办法解决了许多尖端技术问题。核潜艇体积狭窄,而装艇设备和管线数以万计,如何知道艇体和设备的精确重量、确保重心稳定?黄旭华要求,所有设备都要过秤。在之后数年的建造过程中,大小设备件件如此、天天如此。“斤斤计较”使得排水量达4000多吨的核潜艇在下水后的试潜、定重测试值和设计值完全吻合。
  为确定潜艇水下的机动性和稳定性,黄旭华在试验室一呆就是小半年。但那个水池不到百米长,有些实验根本无法完成。黄旭华就提出,利用人工增加截流的方法加大阻力系数。在这个水池旁,他反复进行了各种艏端线型和艉端线型模型试验。
  由此,黄旭华和同事们在没有外援、没有资料、没有计算机的“三无”情况下,夜以继日攻克了核潜艇的动力、线型、结构、水声、武备、通讯、生命保障等核心技术难题,创造了世界核潜艇研制史上前所未有的速度:1970年中国第一艘鱼雷攻击型核潜艇下水。当凝结了成千上万研制人员心血的庞然大物稳稳浮出水面时,黄旭华难掩欣喜和激动,一任幸福泪水长流……毕竟是他和同事们的呕心沥血方才书写了共和国核潜艇从无到有的历史!
  1974年8月1日,中国第一艘核潜艇被命名为“长征一号”,正式列入海军战斗序列。至此,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五个拥有核潜艇的国家。
  1988年4月29日,中国核潜艇按设计极限在南海首次进行深潜试验。所有参试人员明白,中国只有常规潜艇下潜经验,而核潜艇要复杂得多、危险得多。深潜试验是考核核潜艇在极限情况下结构和通海系统的安全性,在核潜艇深水试验中最富风险性和挑战性。20世纪70年代末,美国的“长尾鲨号”就是在深潜试验时,下去后再没有上来,全艇160多人葬身海底。
  “一个扑克牌大小的钢板,承受水的压力是一吨多,100多米长的艇体,任何一个钢板不合格、一条焊缝有问题、一个阀门封闭不足,都可能导致艇毁人亡。”黄旭华这样形容深潜试验的危险性。
  试验开始前,有几个艇员偷偷给家里写信,“万一回不来,未了的事情,请家里代为料理”,实际上是遗书。黄旭华亲自和艇员们座谈,缓解紧张情绪。最后,他语气坚定地说,“我要和大家一起参加极限深潜试验,下潜300米!”这句话立即威震全场,让悲壮气氛一扫而光,艇员们有了信心。
  终于,试验成功了!中国不仅创造核潜艇下潜新纪录,而且在此深度下,核潜艇的耐压艇体结构和海通系统安全可靠,全船设备运转正常。黄旭华,这位世界上第一位亲自参与核潜艇极限深潜试验的总设计师,即兴挥毫:“花甲痴翁,志探龙宫,惊涛骇浪,乐在其中!”一“痴”一“乐”,尽显其对核潜艇事业的痴迷,报效祖国的赤子之心。

黄旭华夫人李世英(右)在为他整理着装

  “不孝子”离奇失踪的岁月
  中国的核潜艇事业从荒岛上起步。一首打油诗这样描述该岛:风沙大,姑娘少,兔子野鸡满山跑。
  在这样的艰苦条件下,黄旭华带领同事当“挑夫”。他利用出差的机会,从外地带肉、油、米等食品返岛。最厉害的“挑夫”曾经一个人带回重达150斤的包裹,最壮观的场面是大人小孩浩浩荡荡30多人的接站队伍。黄旭华自豪地说,“大家以苦为乐,互相关心,即使在最困难的日子里,也没有一个人掉队,更没有一个人当逃兵!”
  物质生活一贫如洗,科研手段和科学设施也是一片空白。一代艇上马时,我国的科研水平和工业生产能力并不足以支撑核潜艇研制。但研制工作“三项原则”明确指示:要立足国内,从现实出发,在主要战术技术性能上力求配套,可以作为战斗艇交付使用。要求与现实形成了尖锐对立,是等待条件成熟再干还是“人定胜天”地蛮干下去?黄旭华提出“骑驴找马”策略:即便驴都没有,也要两条腿先走起来。
  从1958到1986年,由于工作内容涉及到国家机密,黄旭华没有回过一次老家去探望父母。30年中,他和父母的联系只有一个海军信箱。在为数不多的家信中也只能告诉父母自己在北京工作,但单位、地址和具体内容一个字未曾透露。
  上世纪70年代,黄旭华的父亲病重时,他未能回家;父亲去世时,他忙于工作,也无法回去奔丧;至死,父亲也不知道在北京的儿子在干什么。每年过春节,家里的人聚在一起,只有他这个“三哥”永远缺席,大家都会对他有所埋怨:“不知道在做什么,忙得连娘老子都不看了!”
  为研制核潜艇,黄旭华曾“隐姓埋名”近30年。那些年,对于父母兄弟,黄旭华就如“人间蒸发”一般。“对于父母,三儿子就是一个北京的信箱号码。”每提及此事,黄旭华眼含泪水。
  1987年,上海文汇月刊登了一篇题为《赫赫而无名的人生》的长篇报告文学,详细介绍了中国核潜艇总设计师的人生经历。文章通篇只说“黄总设计师”,并未提及具体名字,但文中提到了黄总设计师的夫人李世英。黄旭华把当期杂志寄给了母亲。老母亲这才终于知道了这个一直不知踪迹的三儿子是在进行一项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喜极而泣。30年不回家,怨言是有的,但又感到自豪。她把所有的子女都叫到身边,叮嘱他们:“三哥的事情,大家要谅解、要理解,不要再埋怨他。”
  后来,黄旭华听妹妹讲,母亲将报道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满脸都是泪水。黄旭华得知家人的理解,他哭了,他说“对国家的忠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孝”。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成了他继续核潜艇事业的动力。
  1988年,两鬓斑白的黄旭华回到广东老家,母亲已93岁。
  黄旭华的妻子李世英说,婚后不久,黄旭华就离开了家,直到6年后才聚到一起。“他在家的时间很少,就算在家也什么都不管,是个甩手掌柜。”他从外地回家,女儿问他:“爸爸,你到家里出差了?”黄旭华对此深感内疚,但他并不后悔。他说:“我这辈子没有虚度,一生都属于核潜艇、属于祖国,我无怨无悔!”
  “他这辈子,连双袜子都没自己买过,全忙在工作上了。”据李世英说,黄旭华生活简单随意,从不计较。“就说理发吧,他嫌排队浪费时间,即使头发很长了也不去理。我就买了剃头刀,给他理发好几十年了。”黄旭华由衷地说,“我很感谢她,这么多年能理解我、支持我,还甘愿挑起生活重担。”
  黄旭华曾被评为“感动中国”2013年度人物,评委会的颁奖词是:时代到处是惊涛骇浪,你埋下头,甘心做沉默的砥柱;一穷二白的年代,你挺起胸,成为国家最大的财富。你的人生,正如深海中的潜艇,无声,但有无穷的力量。此外,他还被评为“中国好人”、全国先进工作者、全国道德模范……

全国精神文明建设表彰大会期间,习近平邀请黄旭华坐在自己身边合影(李学仁 摄)

  与总书记“挤坐”在一起的道德模范
  现在,每个工作日清晨,黄旭华依然会出现在他的办公室。“现在不行了,看书要老花镜和放大镜叠在一起才行。”右耳丧失听力,但他依然坚持上班。他说,当下的工作是整理自己几十年研究核潜艇的个人资料,按学术、讲话、生平等进行归类。他不需要助理,经常一个人拎起水壶去打水。
  从1958年开始研制核潜艇,1970年中国第一艘攻击型核潜艇下水,1988年完成中国第一代核潜艇深潜试验和水下运载火箭发射试验后,黄旭华把这个使命般的接力棒传给了新一代核潜艇研制人员。对于外界给予他的“中国核潜艇之父”称谓,他并不认同。在他心里,核动力专家赵仁恺、彭士禄,导弹专家黄纬禄,都是“中国核潜艇之父”。他说,在全国千千万万人的大力协同下才有了中国第一代核潜艇。
  多年来,他过着雷打不动的规律生活。早上6点起床,6点半去打太极长拳,7点钟吃饭,再去上班。毕竟已是耄耋之年了,“我现在只能上半天班,只做‘场外指导’,让年轻人放手去干”。在核潜艇总体研究所,黄旭华送给年青一代的科研设计人员“三面镜子”。他说,核潜艇科研人员必须随身带上“三面镜子”,一是“放大镜”——扩大视野,跟踪追寻有效线索;二是“显微镜”——放大信息,看清其内容和实质;三是“照妖镜”——鉴别真假,汲取精华,为我所用。他传授给年轻人的是一个老知识分子的真知灼见,是一代核潜艇总设计师渗透到骨子里的对国防事业的热爱和忠诚。
  作为核潜艇技术领域的带头人,黄旭华率领团队开展了一系列重点型号研制,培养锻炼了一大批优秀的科技人才。他常常感觉到“年纪越大,时间越不够”。他还经常不辞劳苦四处奔波,到校园、科研院所做讲座,为了国家和地方的科技发展与人才培养奔走操劳,贡献余热。
  年逾九十的黄旭华依然精神矍铄,到底有什么长寿秘诀?黄旭华笑着说:“保持孩子气,忘记年龄。”在许多人印象中,科学家总是严肃刻板的,可黄旭华不一样,他永远笑容可掬、和蔼可亲。他的老同事们说,即便是在当年批斗喂猪、极限深潜时你也很难看到他严肃的表情。黄旭华的微笑,不仅给人以一种真诚、善良、谦逊的温暖,更能在关键时刻给他人以鼓励、支持、信任的力量。有人说,黄旭华的微笑不仅深深地铭记在当年的每一位领导及同事们心里,也镌刻在一代两型核潜艇的每一个零件及每一根管线上。
  无论在什么条件下,黄旭华的生活总是乐观且丰富多彩的。他擅长扬琴、口琴演奏,也能拉上几曲优雅的小提琴。他既能气定神闲引吭高歌,也能潇洒指挥气势磅礴的大合唱。他不仅能上台表演戏曲歌剧,还能坐下来潜心创作,他作词作曲的歌曲既讴歌了核潜艇人的英雄气魄,也礼赞了核潜艇精神。
  文艺而外,黄旭华在武术上的造诣也独辟蹊径。他的祖父是前清武秀才,他的父亲也略通武术,迨至黄旭华,这种传承也被发扬光大了。一次,黄旭华在阁楼上取物,脚底一滑,刹那间他一个后空翻平安落地,他的小女婿见了大吃一惊,竟然不知老岳翁有这等身手。黄旭华幼时练过套路,中年又学过长拳、习过太极,晚年他又依据自己的身体特点,结合长拳与各派太极的特点,自创了一套拳法,每天晨起研习,风雨不辍。
  2017年,黄旭华荣获第六届全国道德模范。11月17日,全国精神文明建设表彰大会在京举行,与会代表得到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的接见并合影留念。老人没有想到的是,习近平拉着他的手,请自己坐到他身旁来,于是执意推辞,习近平却一再邀请,说:“来!挤挤就行了,就这样。”
  “完全没思想准备,没想到总书记还把板凳挪开。”黄旭华说:“总书记给我的印象是特别平易近人,尊重和爱护老人,尊重知识分子。”总书记的会见,让黄旭华又一次感受着党和国家赋予的使命与荣光。他激动地说:“我做梦也没想到,总书记竟然把我请过来坐到他身边,还问了我的健康状况。”
  从此,中华儿女认识了一直“深潜”茫茫人海中的“中国核潜艇之父”黄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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