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 儿女共沾巾

2018-03-12 15:43:00  来源:中华儿女  编辑:

  文 弋 杨

  弋杨档案
  弋杨,国家宗教事务局办公室副主任。1996年至2006年在中华儿女杂志社工作,历任记者、编辑,编辑部副主任,总编室主任。

  《中华儿女》30岁了!
  于日月山川而言,30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于杂志而言,在纸媒日渐式微的今天,30年可以是人到中年,也可以是垂垂老矣,甚至很多已经寿终正寝。
  那么《中华儿女》呢?
  一万多个日升月落,《中华儿女》从春雨破土的小芽长成冠盖如云、花满枝桠,从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玉树临风、眉目如画。
  此中,我有幸与之相伴10年。10年间,编过的稿件有的刻骨铭心有的不复记忆,采访过的人有的如今是座上宾、有的已作云中鹤。回首望去,诸多感慨。人生如梯,众人一路打怪升级千辛万苦向上攀爬,登顶后末及欢呼一声“今我为峰”就又匆忙下山,其间无暇旁顾憾失多少美景!作为其中一员,仰赖《中华儿女》之于我的两点馈赠:敬畏生命、感恩生活,让我记得时时提醒自己,既无谢公屐,何必青云梯。莫如在攀登的过程中不时在阶梯上坐下稍歇片刻,喘喘气看看景发发呆,让内心跟上脚步。
  敬畏生命:
  向死而生,成就的是生命的另一高度

  记得是刚进杂志社没多久,某知名大学提供了一些不成形的散碎资料,打算由杂志社编辑完成后出一本类似《儿女英雄传》的书,我奉命首先对资料进行分类。一头扎进半人高的故纸堆,毫无防备的我顿时被排山倒海的悲怆所淹没。那是一些关于抗日战争时期活跃在东北战场上民间抗日武装的介绍资料,这些抗日武装名不见经传,有叫某某屯山林队的,也有叫某某堡子义勇军的。提起东北抗联,大家耳熟能详的是杨靖宇、赵尚志、周保中、宋铁岩,而这半人高厚厚的、落满灰尘的资料中没有一位是提得上名的。他们大部分是整屯整屯、整堡整堡组成一支抗日队伍;他们大都缺吃少穿,身单力弱;他们有的能扛上老套筒、汉阳造,有的则扛着铁锨、木棒,有的只扛着一个脑袋两只铁肩。面对装备精良的来犯之敌,他们义无反顾填上了自己的血肉之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们整屯整屯、整堡整堡地消失了,那悲惨莫名的人间世,仿佛他们从没有来过。他们有些能记个大名,有些就叫个李三狗、赵四愣,有些则连个代号都没有,只写着寥寥一行字:“某某堡某某家男丁悉数上阵,无一生还!”至今我仍记得有这样一个细节:寒冬腊月,6个山林队的战士弹尽粮绝无衣无援,大部分人双足都已冻至坏死难以行走,偏在此时他们与1个荷枪实弹的日本鬼子面对面撞上了,6个人相互支撑着站起来想要以命相搏,那鬼子根本连子弹都省了,就用刺刀一个个挑,6:1,6个人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倒下了,想来是饿得连一声闷哼都已无力发出……
  那些年,满脸都是胶原蛋白的我幼稚而浅薄,山河凋敝、赤地千里、积贫积弱、百年屈辱于我而言都是抽像的成语,我完全没有想到捧在手上的一页页薄薄的、发黄发脆的纸张里,蕴含着这样的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我趴在桌上泣不成声,我试着忍,泪水却揩之不尽、拭去复来。我不知道那些无名无姓“悉数上阵、无一生还”的男丁,他们的母亲妻子临终前是否仍怀揣着盼儿、盼夫生还的痴念?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留有自己的子女,每年的清明,是否也有人将妇挈雏呼名唤姓地挥泪祭悼于他?但我知道,他们与所有人一样,都有过最灿烂的青春、最瑰丽的向往,可是他们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最惨烈的人生。他们的死,换来了我们今天的生。向死而生,死即是生,它所成就的是生命的另一种高度。
  窗外,树叶在风中自由欢唱,面容姣好的女子言笑晏晏诗般掠过。天施地化,岁序更替;无垢无净,生生不息。是故,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有谁能将岁月化成歌留伫山河?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那一刻,我对口口声声称“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汉奸胡兰成无比厌憎鄙夷。那一刻始,我要求自己学习淡看已失去的和未得到的,倾力呵护所拥有的。
  感恩生活:
  尘尽光生,以年轻的心态再出发

  在《中华儿女》当记者,有机会接触一些从战争年代走来的老领导老前辈,经常会听到这样两句话:“没有老百姓,就没有共产党的今天;与那些牺牲了的战友相比,我知足!”
  田纪云,曾任共和国副总理。在他七八岁时,家中多位亲属参加了共产党,在乡里领头闹革命,国民党兵数番上门剿杀。那时期,是四乡八邻的大娘大婶护着他,躲到谁家就是谁家的儿子。有一次十分惊险,国民党兵押着村里一个软汉子一家家辨认,一定要找出他斩草除根,幸亏那年头山东大娘都穿着宽襟长上衣,一位大娘前襟一撩就把瘦小的他藏在身前,然后又在脚前放了筐山芋,并装腿有残疾无法起身,这么着他才算躲过一劫。及至他14岁参加革命后,也曾数次身临险境,他身边很多战友都牺牲了。在采访中,他数次说道,“没有老百姓,就没有共产党,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田纪云。对比我的那些战友,我知足了!”此语,我深以为然,但也有人说:“官至副总理,不如意事自然比我们平头百姓少,想来会容易知足些。”那就再来说说王泉媛。
  2006年是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我们四处寻访老红军,就这样在江西泰和县遇到时年92岁的王泉媛。王泉媛是江西吉安人,原名欧阳泉媛,11岁被卖到一户王姓人家做童养媳,妻从夫姓改为王泉媛。16岁报名参加了红军,先后担任吉安县少共区委妇女部长、湘赣省妇女主席团副主席等职。1935年,由蔡畅、李坚贞和金维映三人做媒,与湘赣省委书记和中央局秘书长王首道结为夫妻。婚后不久,她被调往红四方面军,参加西路军征战河西走廊,是1300位妇女干部组成的妇女团团长。途中,西路军失败后被马步芳部所俘,饱受严刑凌辱,顶住威逼利诱,王泉媛百般筹谋终于逃出虎口,并于1939年3月找到了八路军兰州办事处。但万万没想到的是,王泉媛被告知,因其脱离部队时间超过三年、经历复杂,无法重新归队。仿佛一记闷棍把王泉媛打得不知动弹,那双曾三过草地、四爬雪山的脚,在那一刻却无法迈过兰州“八办”的门槛,也无法走到延安、走到亲人王首道的身旁!在敌人面前宁死不屈、流血不流泪的王泉媛绝望地哭了,最终她只能拿着五块大洋路费,一路行乞一路哭泣回到江西老家,到家时憔悴到亲生母亲都无法相信这是自己的女儿!解放后,在历次斗争中,她总是被地方上以“叛徒”、“逃兵”名义进行批斗,直到上世纪80年代她找到康克清做证才恢复了党籍,才算有了一个县敬老院院长的身份。晚年,王泉媛坚持无偿为学生和战士作革命传统教育报告近百场。我们采访她时,她早已离休在家,去她家要经过好几条四处淌着污水、铺满烂菜叶的小街。但她家的小院子收拾得格外干净,她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给我们唱红军时期的歌曲。我们问她有没有遗憾,她说有,遗憾自己恢复党籍晚了,为党工作的时间太少了。我们又问她,对生活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老人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我很好。当年出生入死,不就是为了建立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的新中国吗?我那么多战友都死在长征路上、祁连山下,她们都没有看到新中国,我看到了,丰衣足食的日子还过上了,我知足了!虽说现在有现在的问题,但哪个社会能没有一点问题呢?给点时间,相信共产党都能解决的。你们年轻人不要心太急,更不要耳根子软,要相信共产党,要坚定跟党走啊!”
  这就是一位一生历经磨难、受过无数冤屈、有过辉煌瞬间、最终从一个县级敬老院院长岗位上离休的老共产党员的回答,她的回答,我至今不忘。
  在《中华儿女》工作的后期,我已然感觉到,有一种力量在阴暗处凝聚,他们打着“反思历史”的旗号,发出一些貌似“客观公正”的慨叹,极尽偷换概念之能事。有人谈到了解放战争,他们就大叹“兄弟阋墙”,全力剖析战争的非正义性;如果涉及“毛、刘、周、朱”,他们就能从纠正毛的晚年错误出发,发展到全盘否定毛泽东同志的历史地位和毛泽东思想。他们能从个别人的不文明行为上分析判断出五千年中华文明的劣根性,能从李鸿章的一句“临事方知一死难”看出无尽的人性光辉,能将汪精卫的一句“饮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谱写成一曲慷天慨地的英杰悲歌,而“苟利国家生死已,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林则徐、“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谭嗣同则成了中华民族的罪人。他们强调要按照人性论的原则治史,并根据他们的政治诉求,片面引用史料肆意歪曲历史,任性打扮历史。彼时,我还不太知道,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历史虚无主义者”。
  灭人国者,必先去其史。
  面对那些人,我数次想起王泉媛。我不明白,难道今天的我们就要用这些去匹配我们的父辈——那些山林队员们、王泉媛们所饱经的屈辱与磨难?!
  诚如人言,我们不反感评议和异议,反感的是恶意、混淆视听的谬论。士人可以批评,但要出于善意;民众可以泄愤,但应出于义愤;学者可以剖析,但不可以叵测。否则不是愚昧,就是恶毒。诚然,我们痛恨贪腐,我们时刻为食品安全、就业、医疗、教育、房价等等问题寝食难安,但这些问题有哪一个是靠谩骂国家诋毁政府就能解决的?与其如此,还不如对我们这个曾经千疮百孔、而今奋力复兴的国家多一些理解宽容,少一些仇视憎恨,多一些起而行,少一些坐着骂。“我们不侵略别人,但不能帮别人侵略自己。别让愚钝灭了我们子孙后代的明天!”
  好在,面对那些人,《中华儿女》毫无惧色,始终坚持做自己。那些文字,那些声音,那些足迹,也许浅显,也许微茫,也许匆迫,但足够真诚,足够走心,足够坚定。哪怕是正处在纸媒时代最为黑沉的长夜,《中华儿女》也仍一次次以年轻的姿态出发,他们奔跑着迎接正在喷薄的绯红黎明。
  30个春秋,30载风雨,沧桑几度,躬耕无悔。30年前创办杂志的人,岁月的痕迹已吻上他们的前额,斑驳的银丝开始侵蚀曾经乌亮的双鬓,他们中的佼佼者之一甚至已与我们阴阳阻隔十余年!每年的8月10日我都会燃一炷心香祭奠,捧起每一期青翠得有如春柳嫩芽般的新刊,也总在心中默念声:斯情斯景,可如你愿?
  却顾所来径,儿女共沾巾。今天的《中华儿女》和我们所有人一样,有幸站在了历史的新起点上,见证我们的国家与民族再次出发。前路也许仍将是千山万壑、千难万险,我们也仍将经受千辛万苦、千锤百炼!
  走笔至此,情不自禁想起冰心老人的一段话:爱在左,情在右,在生命的两旁,随时播种,随时开花,将这一径长途点缀得花香弥漫,使得穿花拂叶的行人,踏着荆棘,不觉痛苦,有泪可落,却不悲凉!
  谨以此语贺赠《中华儿女》30华诞。

我要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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