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呦呦:获诺奖并不意外

2015-10-26 10:13:00  来源:中华儿女报刊社  编辑:安吉

  作为首位获得诺贝尔科学奖项的中国人,她标志着一个石破天惊的开始,也标志着一个无限可能的未来开启

  文 本刊记者 余玮
  离离原上草。青蒿,是中国南北方都很常见的草本植物,外表朴实无华,只知道在山野里默默生长,随时准备在机会到来的时刻绽放自己的绚烂。
  一岁一枯荣。这与世无争的小草内蕴治病救人的魔力,一直在不声不响地发挥神奇,而到了今天才突然一夜爆红,让世界惊叹。正是如青蒿一样默默无闻的屠呦呦等科学追梦人,历经艰辛提取出青蒿素,使全球数亿人因这种“东方神药”而受益。
  2015年10月5日,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在瑞典揭晓,爱尔兰医学研究者威廉·坎贝尔、日本科学家大村智以及中国药学家屠呦呦共同分享该奖项。幸福总是来得这么突然。屠呦呦当晚在家中通过电视新闻才得知自己摘取诺奖的消息。
  一时间,向老人祝贺的、采访的电话已经打得发烫了。老人听力不是很好,接受采访时往往向记者的方向前倾身体,专注地望着记者的眼睛。“作为一名科学工作者获得诺贝尔奖是个很高的荣誉,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荣誉,是中国全体科学家的荣誉。青蒿素研究获奖是当年研究团队集体攻关的结果,大家一起研究了几十年,能够获奖不意外。”

 
  17个字给世界一个惊喜
  屠呦呦获得诺贝尔奖的消息传出后的当天下午,一则“热烈祝贺北大校友屠呦呦获诺贝尔生理医学奖”的消息就迅速在多个北大官方微信公众号传播。
  屠呦呦是宁波人,老家在宁波市海曙区开明街一带。1951年,她考入北京医学院(现为北京大学医学部)药物学系,选择当时一般人不太了解的生药学专业为第一志愿。
  1955年,屠呦呦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卫生部直属的中国中医研究院(现中国中医科学院)中药研究所工作。由于屠呦呦在大学时所学的专业属于西医,单位送她参加卫生部举办的“全国第三期西医离职学习中医班”,用两年半的时间系统地学习中医药。那时,屠呦呦自己也不曾想到,她的这些中西医相结合的学习背景,为她日后发现青蒿素打下重要的基础。
  疟疾是威胁人类生命的一大顽敌,病原疟原虫是一种真核生物。20世纪60年代,越南战争爆发。美、越两军苦战在亚洲热带雨林,疟疾像是第三方,疯狂袭击交战的双方。
  越共总书记胡志明亲自到同属社会主义阵营、且紧密相邻的中国,向毛泽东提出请支援抗疟疾药物和方法。在革命战争时期曾感染过疟疾、深知其害的毛泽东回答说:“解决你们的问题,也是解决我们的问题。”
  1967年5月23日,周恩来总理就研发抗疟新药问题作出批示,并在军事医学科学院内特设“全国疟疾防治研究领导小组办公室”(代号“523办公室”),要求要调动全国的力量,大打一场研发抗疟新药的战役。
  一时间,全国广西、云南等七大省市的医药力量被动员起来,60多家科研机构、超过500名科研人员协力攻关,开展了包括中草药在内的抗疟疾药研究,先后筛选化合物及中草药达4万多种,也没有取得阳性结果。
  1969年1月,北京广安门医院一位参与抗疟研究的针灸医生,向“523办公室”负责人推荐说:“中医研究院的屠呦呦是个兼通中西医的人才,研发新药应当去找她。”
  在大多数学术权威都被打倒的情况下,屠呦呦在这年1月21日被任命为科研课题攻关组组长,参加“523”项目,负责重点进行中草药抗疟疾的研究。此时,为了不影响研究,她把不到4岁的大女儿送到别人家寄住,把尚在襁褓中的小女儿送回宁波老家,带领小组开始查阅医药典籍,走访老中医,埋头于那些变黄、发脆的故纸堆中,寻找抗疟药物的线索。 
  耗时3个月,屠呦呦带领小组从包括各种植物、动物、矿物在内的2000多个方药中整理出640个,编成《疟疾单秘验方集》。她从集子里筛选了一批方药做鼠疟的实验,可惜试过一批又一批,最终选出的胡椒“虽然对疟原虫的抑制率达84%,但对疟原虫的抑杀作用并不理想”,而“曾经出现过68%抑制疟原虫效果”的青蒿,在复筛中因为结果并不好而被放弃。 
  屠呦呦说,当年研究的难点在对青蒿科属的选择上,到底应该是哪种植物、提取方法上也需要突破。当时,青蒿素的提取仍是一个世界公认的难题,从蒿族植物的品种选择到提取部位的去留存废,从浸泡液体的尝试筛选到提取方法的反复摸索,屠呦呦和她年轻的同事们熬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体会过无数次碰壁挫折。
  一天,屠呦呦重新读到东晋葛洪撰写的《肘后备急方》时,其中一句话猛然提醒了屠呦呦:“又方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一语惊醒梦中人!这17个字给了屠呦呦灵感:浸泡、绞汁?干嘛不用水煎呢?是否害怕水煎的高温或酶的作用,破坏了青蒿的疗效?她由此悟及用这种特殊的方法可能是“有忌高温破坏药物效果”。
  于是,屠呦呦由用乙醇提取改为用沸点比乙醇低的乙醚冷浸法处理青蒿,然后将提取物注入染有鼠疟的小白鼠,发现对鼠疟的抑制率一下子有了明显的提高。这结果让屠呦呦非常兴奋,证明低温提取是保障青蒿疗效的一大关键。
  “那时药厂都停工,只能用土办法,我们把青蒿买来先泡,然后把叶子包起来用乙醚泡,直到第191次实验,我们才真正发现了有效成分。”1971年10月4日,经历了190次的失败之后成功提取到青蒿中性提取物,获得对鼠疟、猴疟疟原虫100%的抑制率。屠呦呦和她的课题攻关组欣喜若狂。因为这意味着青蒿的提取物统统地杀死了鼠疟原虫,那它极可能也是人疟原虫的克星。
  药物的实验必须要反复而又多方面地予以重复。当屠呦呦取来另一批青蒿生药再做实验时,不想疗效却锐减。屠呦呦不得不从生药学的角度仔细地研究青蒿。历经反复实验,最后屠呦呦和她的课题攻关组发现青蒿药材含抗疟活性的部分是在新鲜的叶片里,而非根、茎部位;最佳的采摘时节是青蒿即将开花的时刻。“北京的青蒿质量非常不好……我尝试用叶子,事实证明叶子里才有,梗里没有……”摸到这些规律后,屠呦呦方知过去人们为什么老在青蒿的门前走弯路。
  随后,屠呦呦又把青蒿提取物成功分离成中性和酸性两大部分。后者毒性大,而且还没有抗疟的功能,屠呦呦除掉这一部分,由此也解决了中草药含毒的副作用。在证实了中性部分是青蒿抗疟的有效成分后,屠呦呦又做猴疟的实验,同样取得了理想的效果。
  由于相关部门的指挥有误,实践工作得不到药厂的配合,屠呦呦只好自己动手,从市场上买来7口大缸,在缺乏通风设备的陋室里,用挥发性很强、具有一定毒性的药剂浸泡、提取青蒿的精华。屠呦呦常年工作在那里,污染严重,加之劳累和缺乏营养,不幸得了中毒性肝炎,肝功能曾经坏到蛋白倒置,满口牙痛,甚至松动脱落。但这些没有动摇屠呦呦的决心,她只是回家稍作休息,病情一好转就急忙跑回实验室。 
  1972年3月,按照“523”项目办公室的安排,屠呦呦以课题攻关组代表的身份在南京召开的全国抗疟研究大会上报告了青蒿中性提取物的实验结果,她报告的题目是:“用毛泽东思想指导发掘抗疟中草药”,当时全场振奋。有关领导当即要求当年上临床,也就是把药用在人身上。


  中国传统医学给人类的礼物
  屠呦呦兴高采烈地回到北京,自己成为青蒿提取物第一位实验者。受到屠呦呦的影响,科研组其他两位同志也做起“自身验毒”的实验,结果全都安然无恙。
  随后,她赴海南疟区临床实践。海南昌江是当时的一大疟区,当地以脑疟为首的恶性疟疾已成不治之症,数日内便能致人死亡。屠呦呦用她的青蒿提取物,60天里对30例疟疾患者做临床观察,其中既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既有间日疟,也有恶性脑疟。结果疗效百分之百,用青蒿抗疟的疗法大获成功。
  找到良药之后,屠呦呦并未停止工作。1973年,屠呦呦研发出青蒿素第一个衍生物双氢青蒿素,抗疟的疗效一下子提高了10倍。同年,青蒿结晶的抗疟功效在云南地区得到证实,“523办公室”决定,将青蒿结晶物命名为青蒿素,作为新药进行研发。
  回顾当时的探索,屠呦呦说,那时候大家工作都很努力。“我们的工资待遇都挺低的,大家也不考虑这些,自觉来加班,要争取快速推进工作。”她感叹,建设创新型国家一定要多提倡原创发明。“你有原创的东西,在国际上就会被另眼相看,能说服人。”
  1976年,项目组得到某国科学家正在分离蒿属植物类似物质的信息,以为与我国正在研究的青蒿素相同。在我国当年没有专利及知识产权保护法规的情况下,为了抢在外国人前面发表论文,表明青蒿素是中国人的发明,1977年由屠呦呦所在的中国中医研究院以“青蒿素结构研究协作组”名义在《科学通报》第22卷第3期首次发表了有关青蒿素化学结构及相对构型的论文《一种新型的倍半萜内酯——青蒿素》,引起世界各国的密切关注。 
  1978年,“523”项目的科研成果鉴定会最终认定青蒿素的研制成功“是我国科技工作者集体的荣誉,6家发明单位各有各的发明创造”——在这个长达数页的结论中,只字未提发现者的名字。当年大协作的“523”项目以“胜利完成”而告终。1984年,科学家们终于实现了青蒿素的人工合成。此后,中国科学家如接力赛一样,取得一批围绕青蒿素的重大科研成果。“那时候没有考虑到什么奖。国家需要做什么,就努力去做好。”屠呦呦坦陈:“我是搞研究的,只想老老实实做学问,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把课题做好,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想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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